
我叫李伟,来印度六年了。
班加罗尔。
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外派高管,我就是个普通程序员,国内二本毕业,找不到好工作,听人说印度IT机会多,脑子一热就来了。
刚来的时候差点没死在这。
第一天吃路边摊,拉了三天肚子,整个人脱水到站不起来。租的房子没空调,四十度的高温,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。楼下天天有人放印度神曲,那个鼓点震得我脑仁疼。
但我没回去。
不是不想回,是没脸回。
我爸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,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。毕业那年他说,儿子,爸就能帮到这儿了,以后靠你自己了。
我说好。
然后我就来了印度。
六年时间,从外包公司跳到了本地一家中型互联网企业,工资从每月三万卢比涨到了十五万卢比,折合人民币一万三左右。在班加罗尔这地方,算中等偏上。
我租了个两居室,买了辆二手摩托车,学会了用手抓饭吃,也学会了摇头表示“行吧”“知道了”“再说吧”这三种完全不同的意思。
我甚至学会了几句印地语和泰米尔语。
生活好像就这么稳下来了。
但一个人待久了,那种孤独感是真的能杀人的。
不是矫情,是真的。
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,打开冰箱拿瓶啤酒,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乱糟糟的街道,听着此起彼伏的喇叭声,你会突然觉得自己像飘在这个星球上的一粒灰。
没人认识你。
没人在乎你。
你死了,可能房东来收房租的时候才会发现。
我试过约这边的中国同事出来喝酒,但大家好像都挺忙的,有的成家了,有的忙着跳槽,有的回国了。圈子越来越小,到后来,我除了上班,就是一个人待着。
周末睡到下午两点,起来煮碗泡面,打打游戏,天就黑了。
那种日子,你过个一年两年还行,过到第四第五年的时候,心里就开始发慌了。
我开始想找个伴。
不是因为爱情那种东西,就是单纯想有个人在旁边,能说说话,能一起吃个饭,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。
印度这边的中国女孩少得可怜,偶尔遇到一两个,要么是外派高管的家属,要么是来做生意的,眼光都高得很,看不上我这种普通程序员。
我也试过用交友软件,匹配到几个本地女孩,聊了几次,文化差异太大了。
有的问我信什么教,我说我什么都不信,她就不理我了。
有的上来就问我的种姓,我说中国没种姓,她一脸不可思议。
还有一个聊得挺好的,见面吃了顿饭,她点了一桌子糊糊状的东西,我硬着头皮吃了,回去又拉了三天。
后来我就放弃了。
直到我遇到卡维塔。
卡维塔是我们公司测试组的,比我小三岁,二十五。
她不算特别漂亮那种,皮肤是典型的南印度深棕色,眼睛很大,鼻子上有个小小的鼻钉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。
她个子不高,到我肩膀的位置,微胖,穿着纱丽的时候能看出来腰上有肉,但我觉得挺好看的。
真正让我注意到她的,是她的性格。
她说话很直接,不像其他印度同事那样绕来绕去。有一次我们项目上线出了bug,产品经理在会上甩锅给开发组,我当时气得不行但不知道怎么反驳,毕竟英语不是母语。
结果卡维塔直接站起来,用那种带着印度口音的英语,一条一条把产品需求文档里的问题指出来,说得那个产品经理脸都绿了。
会后我在茶水间碰到她,她正在往杯子里加糖,加了四勺。
我忍不住说,你加那么多糖?
她看了我一眼,说,生活已经够苦了,喝的东西当然要甜一点。
那句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。
后来我开始主动找她说话。
午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她旁边,假装不经意地聊工作,聊印度天气,聊班加罗尔的交通。
她每次都挺给面子的,会认真回应我,虽然有时候我说的英语她听不懂,她会皱起眉头说“再说一遍”,然后我再说一遍,她还是听不懂,两个人就一起笑。
那种感觉很舒服。
不是心动那种感觉,是舒服。
就是你不必端着,不必装,说错话了也没关系,她会笑你,但那种笑是善意的。
大概过了两个月,我约她周末去看电影。
她答应了。
那天她没穿纱丽,穿了一件黄色的库尔塔,头发散下来,到肩膀下面一点。我站在电影院门口等她,看到她从突突车上下来的时候,心跳突然就快了几拍。
电影是宝莱坞的,讲什么我完全没看懂,全程都在用余光看她。
她倒是看得挺认真,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出声来,看到感人的地方会偷偷抹眼泪。
电影散场后我带她去吃了中餐,班加罗尔有家还不错的川菜馆,老板是四川人。
她第一次吃麻婆豆腐,被麻得直吐舌头,灌了两杯水,然后说,再给我来一勺。
我被逗笑了。
那天晚上送她回家,她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合租公寓里,楼下有棵很大的菩提树,路灯照在树叶上,影子落了一地。
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谢谢,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她。
有一瞬间我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我今天很开心”或者“下次还能约你吗”之类的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好像看出来了,笑了一下,说,下周末那部新上映的动作片,听说还不错。
我说,那我买票。
她点点头,转身进去了。
我骑着摩托车回家的路上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,我突然觉得自己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后来我们就这么处上了。
没有表白,没有那种电视剧里轰轰烈烈的情节,就是一起看电影,一起吃饭,一起吐槽公司里的奇葩同事。
有时候加班到很晚,我会骑车送她回家,她坐在后座上,手轻轻扶着我的腰,班加罗尔夜晚的风是热的,但我总觉得那风里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。
是她洗发水的味道。
椰子味的。
处了大概半年,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她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着,她突然问我,李伟,你是认真的吗?
我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她说,你跟我,你是认真的,还是只是找个人打发时间?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那几秒钟里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。我想起我爸说的话,想起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啤酒的夜晚,想起第一次看到她往杯子里加四勺糖的那个下午。
然后我说,我是认真的。
她说,你知道我是印度教徒吗?
我说知道。
她说,你知道我爸妈不会同意吗?
我说,猜到了。
她说,那你还认真?
我说,嗯。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说,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
我说,哪里奇怪?
她说,说不上来,就是奇怪。
然后她靠过来,把头枕在我肩膀上。
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。
我闻到了那股椰子味的洗发水。
我们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在公司传开了。
印度同事的反应分成两种,一种是无所谓的,觉得这是个人私事。另一种是明显不太舒服的,有几个年纪大点的男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,以前中午吃饭还会坐一起,后来就不来了。
卡维塔那边压力更大。
她家里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,她妈直接打电话过来,在电话里哭了,说她让家族蒙羞。
卡维塔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,她全程用泰米尔语说的,我听不懂,但我能看出来她的表情越来越难看。
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我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,我妈说如果我不跟你分手,她就再也不认我这个女儿。
我心里一沉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愤怒,也不是委屈,是一种无力感。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做错了,但在某些规则面前,对错根本不重要。
我说,那你……
她打断我,说,我没答应她。
我看着她。
她说,我跟我妈说,我已经二十五岁了,我有权决定我的人生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。
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班加罗尔四十度的天气,她的手是凉的。
我说,卡维塔。
她说,嗯?
我说,谢谢你。
她笑了一下,说,谢什么,又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自己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个女人比我勇敢得多。
接下来的日子不太好过。
她家里人开始轮番轰炸,她爸打电话来骂她,她姑姑打电话来劝她,她表姐发消息说你要是嫁给外国人以后就别想进家门。
卡维塔每次都接,每次都听,每次挂了电话之后都坐在那里发呆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难受得要命,但我知道我帮不上忙。这种事情,外人越插手越乱。
我能做的就是陪着她。
她想说话的时候我听,她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待着。
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,李伟,你觉得我们会有好结果吗?
我说,什么叫好结果?
她说,就是……能一直在一起,不被这些破事拆散。
我想了想,说,我不知道。
她看着我。
我说,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她问,什么?
我说,我现在不想放手。
她眼睛红了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她说,那就不放手。
我们决定结婚。
这个决定做得很快,快到我自己都有点懵。
那天是周六,我们在她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着,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未来。卡维塔说,我家里人那边,除非我跟你结婚,否则他们永远不会死心。
我说,那咱俩结婚?
她说,你是认真的吗?
我说,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。
她说,这次不一样。
我说,我知道。
然后我们都沉默了。
班加罗尔的夜晚很吵,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,隔壁楼里有人在放音乐,一只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。
我坐在那张长椅上,手心全是汗。
结婚。
跟一个印度女孩结婚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我要在这个国家扎根,意味着我要面对她家人的反对甚至敌意,意味着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是个混血儿,意味着我要去理解并尊重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宗教和文化。
意味着我这辈子可能就回不去了。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卡维塔的手,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,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。
那双手很小,骨节分明,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线,是印度教徒戴的那种圣线。
我想起这双手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杯奶茶,想起这双手在我生日那天悄悄在我桌上放的那块蛋糕,想起这双手扶着我的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温度。
我说,卡维塔。
她抬头看我。
我说,结婚吧。
她愣住了。
愣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突然从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
我慌了,说,你别哭啊,我说错什么了?
她摇头,一边摇头一边哭,一边哭一边笑。
她说,你没说错,你这个傻子。
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,抱得特别紧,她的眼泪蹭在我脖子上,热热的。
我也抱住她。
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冲动也最正确的决定。
结婚这事说起来简单,真办起来才知道有多复杂。
首先是法律问题。我是中国公民,她是印度公民,跨国婚姻要办一大堆手续。我需要提供护照、签证、出生证明、单身证明,还要去中国驻印度大使馆开一份证明文件。
卡维塔那边更麻烦,印度教徒结婚需要提供种姓证明、宗教证明、家庭信息表,还要在寺庙里举行宗教仪式才算正式夫妻。
我说,能不能简化点?
卡维塔说,在我爸妈眼里,不在寺庙里结婚就不算结婚。
我说,那你的意思是……
她说,两样都要。法律上的注册要办,寺庙里的仪式也要办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行吧。
接下来是钱的问题。
我在印度六年,攒了点钱,但不多。折合人民币大概二十万左右,这里面还包括我准备寄回家给我爸养老的一部分。
我跟卡维塔说了我的经济状况,她听完之后说,够了。
我说,你确定?婚礼、仪式、各种手续,还有以后的生活……
她说,我也有积蓄,不多,但够我们开始新生活了。
我说,那是你的钱。
她看着我说,什么你的我的,从你跟我说结婚那一刻起,就没有你的我的了。
我又被她噎住了。
这个女人总是能说出让我接不住的话。
然后是她家人的问题。
卡维塔给她妈打了电话,直接说了我们要结婚的决定。
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了一句话,卡维塔后来翻译给我听的。
她妈说,你让那个中国人来家里见我。
卡维塔说,你愿意见他了?
她妈说,我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,能让我女儿连家都不要了。
卡维塔挂了电话看着我,表情很复杂。
我说,怎么了?
她说,我妈要见你。
我说,那就见呗。
她说,你不怕?
我说,怕什么?
她说,我妈可能会骂你,我爸可能会直接把你赶出去。
我想了想,说,那我就站门口等你。
她被我气笑了,说,你能不能正经点。
我说,我很正经。你爸妈怎么对我,我都受着。只要他们最后能同意咱俩的事,挨顿骂算什么。
她看着我,叹了口气,说,你不了解印度家庭。
我说,那你教我。
她就真的开始教我了。
怎么跟她爸打招呼,要双手合十说“Namaste”,头要微微低一点,表示尊重。
怎么跟她妈说话,不要直视太久,不要大声笑,不要拒绝任何递给你的食物,哪怕那东西你看着就想吐。
还有,绝对不能穿鞋进他们家客厅,绝对不能用左手递东西,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碰她,连牵手都不行。
我拿手机记了满满一页备忘录。
去她家的前一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规矩,生怕漏了什么。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,又做了个梦,梦见我去她家,她爸拿出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,问我你凭什么娶我女儿。
我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卡维塔家在金奈,离班加罗尔大概三百多公里。
我们坐大巴去的,六个小时的车程,一路上她都在看我手机里的备忘录,时不时纠正我的发音。
“是Namaste,不是Namastei,舌头要顶一下上颚。”
“Namaste。”
“好一点了,再来一遍。”
“Namaste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车窗外是南印度的平原,大片大片的棕榈树和稻田,偶尔经过一些小镇,街道上挤满了突突车和摩托车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我手心一直在出汗。
卡维塔看出来了,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说,你不是说不能在你爸妈面前牵手吗?
她说,现在又没到。
她的手很温暖。
金奈比班加罗尔更热,也更潮湿。
下了大巴,一股热浪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。我跟着卡维塔打了辆突突车,在狭窄的巷子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一栋浅黄色的两层小楼前面。
楼不算新,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,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,台阶上摆着几盆万寿菊。
卡维塔深吸了一口气,看了我一眼。
我说,走吧。
她点点头。
我们刚走到门口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深绿色的纱丽,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,眉心点着红色的吉祥痣。她的脸型跟卡维塔很像,但更瘦,颧骨更高,眼窝更深。
她看着我,面无表情。
卡维塔说,妈,这是李伟。
我赶紧双手合十,微微低头,说,Namaste。
她妈没有回礼。
她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,那五秒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五秒钟之一。
然后她侧了侧身,说,进来吧。
我脱了鞋,跟着卡维塔走进客厅。
客厅不大,墙上挂着一幅象头神迦尼萨的画像,角落里供着一个小神龛,香炉里燃着檀香,味道很浓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白色的库尔塔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把报纸放下了,目光越过镜框看着我。
那目光很沉。
不是凶狠,是沉。
像一块石头压在你胸口那种沉。
卡维塔说,爸,这是李伟。
我又合十低头,Namaste。
她爸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回礼。他只是看着我,然后说了一句话,卡维塔翻译给我听的。
他说,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?
我站在客厅中间,卡维塔家的亲戚陆陆续续从各个房间里出来,把我围在中间。
她姑姑,她表姐,她叔叔,她婶婶,七八个人,都站着,看着我。
我像个被审判的犯人。
卡维塔站在我旁边,她妈试图把她拉走,她甩开了。
她爸坐在沙发上,又问了一遍,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?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的英语在这种场合突然变得很流畅,可能是因为准备了太久,也可能是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反而会冷静下来。
我说,凭我能让她过得幸福。
她爸听完卡维塔的翻译,没什么表情,说,幸福?你知道什么是幸福?你一个外国人,连我们的语言都不会说,连我们的宗教都不了解,你怎么给她幸福?
我说,语言我可以学,宗教我可以尊重。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改变的,但有些东西改变不了。
她爸说,什么?
我说,我对她的心意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卡维塔翻译完之后,她妈的脸色稍微变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
她爸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气势上完全压过我。
他说,你们中国人,是不是都这么会说话?
我说,我不是会说话,我是说实话。
他盯着我的眼睛,我也盯着他的。
我腿在抖,但我没躲开他的目光。
大概过了十秒钟,他转过身,走回沙发坐下,说了一句话。
卡维塔翻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。
她爸说,如果你们结婚,你们的孩子不能信别的教,必须是印度教徒。
我愣了一下。
我没想到他突然跳到这个话题。
卡维塔看着我,眼神很紧张。
我想了想,说,可以。
她爸又说,你们要住在印度,不能回中国定居。
这个我其实已经想过了。我爸那边……以后再说吧。
我说,可以。
她爸又说,婚礼必须在金奈办,按印度教的仪式,所有的费用你们自己承担。
我说,可以。
她爸看着我,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最后一个问题。
我说,您问。
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,你要回中国了,你怎么办?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,我不会后悔。
他说,万一呢?
我说,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不会丢下她一个人。不管去哪里,我都会带着她。
这句话卡维塔翻译完之后,她妈突然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们。
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。
她爸坐在沙发上,沉默了很久。
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。
然后她爸站起来,走到神龛前,从里面拿出一个椰子,递给我。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看向卡维塔。
卡维塔眼睛红了,她说,接过去。
我接过来。
那个椰子很沉,外壳粗糙,顶端系着一根红线。
卡维塔说,这是我爸的祝福。
我捧着那个椰子,站在那里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爸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,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。
卡维塔翻译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
他说,好好对她。
我说,我会的。
婚礼定在三个月后。
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累的三个月。
白天上班,晚上准备婚礼的各种事情。卡维塔负责跟寺庙联系、订婚礼用品、安排仪式流程,我负责跑手续、攒钱、协调国内的证明文件。
我们俩都瘦了一圈。
卡维塔瘦了八斤,本来就小的脸更小了,下巴都尖了。我看得心疼,每天变着法带她去吃好的,但她总是吃两口就说饱了。
我说,你再瘦下去,穿婚纱就不好看了。
她说,印度新娘不穿婚纱,穿纱丽。
我说,纱丽也一样。
她笑了笑,但还是只吃了两口。
婚礼前一周,我爸从国内飞过来了。
他在县城待了一辈子,第一次出国,第一次坐飞机。我到班加罗尔机场接他的时候,看到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,站在到达口东张西望,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茫然。
我走过去,叫了一声爸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我差点没绷住。
六年了。
六年没见了。
他老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,背也有点驼了。
我说,爸,路上累不累?
他说,不累,飞机上还有饭吃,挺好的。
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,上上下下地看,好像要把我这六年的变化全看出来。
我说,走吧,先回我住的地方。
他点点头。
出租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,嘴里念叨着,这地方怎么这么多摩托车,这树长得真奇怪,这天也太热了。
我坐在旁边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到了出租屋,他放下行李箱,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我的冰箱,看了看我的床,看了看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。
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说,儿子,你过得还行?
我说,还行。
他说,那就好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,那个姑娘呢?
我说,明天带你去见她。
他点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,你真的想好了?
我说,想好了。
他说,那就行。你从小到大,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,我不拦你。
我说,谢谢爸。
他摆摆手,说,谢什么,你是我儿子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乱糟糟的街道,背对着我。
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我带我爸去见了卡维塔。
卡维塔那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纱丽,化了淡妆,眉心点了吉祥痣。她见到我爸的时候双手合十,微微低头,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句,叔叔好。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说,你好你好。
卡维塔又用英文说了一遍欢迎他来印度。
我爸听不懂,但一直在点头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我们在外面吃了顿饭,卡维塔点的菜,特意选了一些不那么辣、口感接近中餐的印度菜。
我爸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黄油鸡,嚼了嚼,说,还行,有点像咱们那的红烧鸡块。
卡维塔问我他说了什么,我翻译给她听,她笑得特别开心。
吃完饭我爸悄悄跟我说,这姑娘挺好的,眼睛大,笑起来好看,人也懂事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就是这印度的菜,我吃不惯。
我笑了。
婚礼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。
金奈的十一月依然很热,但比夏天好多了,偶尔有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
寺庙在城郊,不大,但很古老,据说有两百多年的历史。庙门口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,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圣线,风一吹,那些线就飘起来,像无数只红色的手在摆动。
我穿了一套白色的库尔塔,头上包着橙色的头巾,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盏花编成的花环。这套行头是卡维塔帮我挑的,她说白色代表纯洁,橙色代表祝福。
我说,我一个大男人戴花环,会不会很奇怪?
她说,不戴才奇怪。
我就戴了。
我爸站在我旁边,也穿了一套白色的库尔塔,是卡维塔提前给他准备的。他穿着有点别扭,一直在扯领口,但看得出来他很高兴,眼睛亮亮的。
寺庙里铺满了鲜花,地上是万寿菊和玫瑰花瓣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花香混合的味道。
祭司是个瘦高的老人,光着上身,额头上画着三条白色的横线,胸前挂着一串念珠。他站在圣火坛前,嘴里念着梵文的经文,声音低沉而悠长。
我跪在圣火坛前,卡维塔跪在我旁边。
她穿着红色的纱丽,是那种很正的红色,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,头上披着红色的头纱,手腕上戴满了镯子,额前的吉祥痣比平时更大更红。
她低着头,侧脸在圣火的光里显得特别柔和。
祭司念完一段经文,示意我们站起来。
我们绕着圣火坛走了七圈。
每一圈都有不同的含义,第一圈代表食物,第二圈代表力量,第三圈代表财富,第四圈代表幸福,第五圈代表后代,第六圈代表健康,第七圈代表永恒的友谊。
走完第七圈的时候,祭司把圣线系在我们手腕上,把我们连在一起。
然后他捧起圣火坛里的火种,洒上酥油和谷物,火焰腾地蹿高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他用梵文说了一句话,卡维塔后来翻译给我听的。
他说,从今天起,你们是一个整体。火神为证,任何人不能将你们分开。
我侧过头看卡维塔。
她也侧过头看我。
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,亮得惊人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仪式结束后,卡维塔的家人围上来,一个一个给我们祝福。她妈抱了她很久很久,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抹眼泪。她爸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,伸出手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
他说了一句话,卡维塔在旁边翻译。
他说,你现在是我儿子了。
我喉咙一紧,说,谢谢爸。
他点点头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我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,但他一直在笑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晚上我们在卡维塔家办了一个小型的宴席,来的都是她家的亲戚和邻居。院子里搭了个棚子,摆了几张长桌,桌上铺着香蕉叶,上面堆满了各种南印度食物。
我爸被安排坐在最尊贵的位子上,卡维塔她爸亲自给他盛菜,两个人语言不通,全靠手势和笑容交流,居然也聊得有来有回。
我吃了很多,喝了椰子酒,被卡维塔的表弟拉着跳了半天的邦拉舞,我跳得像个木偶,所有人都在笑。
卡维塔笑得最大声。
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。
卡维塔的姑姑把我们送到新房门口。
新房其实就是卡维塔家二楼的一个房间,她妈提前收拾出来了,换了新床单,挂了新窗帘,床头摆了一盏铜质的油灯,灯芯燃着小小的火焰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站在门口,突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这一天太长了,发生了太多事情,我的脑子还没完全消化。
卡维塔坐在床边,红色的纱丽铺散在床上,她低着头,手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镯子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床垫微微陷了一下。
我说,累吗?
她说,累。
我说,我也是。
她笑了一下,侧过头看我。
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口红,嘴角翘着那个我熟悉的弧度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有一肚子话想说,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我说,卡维塔。
她说,嗯?
我说,谢谢你。
她歪了歪头,说,又谢我?你今天谢了八百遍了。
我说,这次不一样。
她说,哪里不一样?
我说,这次是谢你愿意嫁给我。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我的脸。
她的手指很软,指尖有点凉,从我额头滑到眉骨,从眉骨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巴。
她说,你的脸型跟我们印度人不一样,更平一些。
我说,好看吗?
她说,还行吧。
我说,还行是什么意思?
她说,就是还能看。
我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她收回手,沉默了几秒钟。
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她说,李伟。
我说,嗯?
她说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
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,认真到让我有点紧张。
我说,什么事?
她低着头,手指又开始拨弄镯子,一下一下,镯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叮声。
她说,这件事我在结婚前就应该告诉你的,但我一直没敢说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。
她是不是有什么病?是不是欠了债?是不是以前结过婚?
我说,什么事?你说吧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动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她说,我不能生孩子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我能听到油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,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狗叫声,能听到我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我看着她。
她看着我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是装出来的。我能看出来,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镯子碰撞的声音变得急促了。
她说,我十八岁的时候查出来的,先天性的问题,医生说怀孕的几率非常非常低,基本等于不可能。
她说完这句话,嘴唇抿紧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她在等我的反应。
我的脑子是空白的。
真的,就是一片空白。
像被人往脑袋里灌了一桶水泥,所有的思维都凝固了。
然后,慢慢地,一些东西开始浮现出来。
我想起她之前问我,你觉得我们会有好结果吗。
我想起她妈在电话里哭,说女儿让家族蒙羞。
我想起她爸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怎么办。
我以为是文化差异的问题。
我以为是国籍的问题。
我以为是宗教的问题。
原来不是。
或者说,不止是。
她一直在担心这个。
从最开始就在担心这个。
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,在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的时候,在她决定跟我结婚的时候,这个秘密一直压在她心里,压了这么久。
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开始泛红,但她在忍着,咬着嘴唇内侧,下巴微微抬着。
她是个骄傲的人。
即使在说这件事的时候,她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可怜。
她说,你现在知道了。如果你后悔了,明天我们可以去取消婚姻登记,仪式那部分不作数也没关系,我家里人那边我去解释。
她的声音很稳。
稳得让我心疼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等了几秒钟,见我没说话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。
她说,没关系,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。你想好了告诉我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红色的纱丽拖在地上,她的背影很瘦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
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长,很单薄。
我脑子里开始转。
孩子。
我这辈子会有孩子吗?
我想过这个问题吗?
说实话,想过。
但都是很模糊的那种想。比如偶尔看到别人家的小孩,会想一下如果我有个孩子会怎样。比如我爸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村里谁谁谁抱孙子了,我随口应了一句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我没认真想过。
因为在这六年里,我连找个伴都费劲,孩子这种事太遥远了,远到根本不在地平线以内。
但现在这个问题突然被砸到我面前了。
不是遥远的、模糊的、以后再说的问题。
是此刻、当下、必须面对的问题。
我娶了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我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后代。
意味着我爸不会有孙子。
意味着我家的血脉在我这一代断掉。
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,每个都很重。
我抬起头,看着卡维塔的背影。
她还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窗外是金奈的夜空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。
我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她没回头。
我说,卡维塔。
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我说,你转过来。
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我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流下来。
我说,你之前问过我,我是不是认真的。
她说,嗯。
我说,我当时说是认真的。
她说,嗯。
我说,我现在还是那句话。
她愣住了。
眼睛睁大了一点,嘴唇微微张开。
我说,我不能说我不在乎,因为我不想骗你。我确实有点懵,因为这件事我没想过,我需要时间去消化。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。
她看着我。
我说,我娶你,不是为了生孩子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涌出来的,是突然就决堤了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砸在红色的纱丽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她用手捂住嘴,肩膀开始抖。
我伸手把她拉过来,抱住她。
她在我怀里哭出声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哭,声音闷在我胸口,震得我胸腔嗡嗡响。
我抱着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
她的背很瘦,肩胛骨硌着我的手掌。
我说,没事了,没事了。
她哭了很久。
久到油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,火焰变得很小,房间里的光暗下来。
后来她不哭了,从我怀里抬起头,眼睛肿得厉害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她看着我,说,你真的不后悔?
我说,我这个人做决定慢,但做了就不后悔。
她吸了吸鼻子,说,你上次说决定娶我只用了不到一分钟。
我说,那不算慢,那是我想了很久之后的结果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特别好看。
她说,你这人真的很奇怪。
我说,你又这么说。
她说,就是奇怪。
然后她踮起脚,亲了我一下。
嘴唇很软,带着眼泪的咸味。
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,她枕着我的胳膊,跟我说了很多她以前没说过的事。
她说她十八岁查出问题之后,她妈哭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她说她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,金奈本地的,都快订婚了,对方家里知道她不能生孩子之后就退了婚。
她说从那以后她就不太敢谈恋爱了,怕到最后又是同样的结果。
她说她遇到我的时候,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,觉得一个外国人,可能就是玩玩而已。
她说后来发现我是认真的,她反而更害怕了,因为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说。
她说她犹豫了很久,想过婚前告诉我,但每次都开不了口。
她说她怕。
怕我看到她完整的模样之后,会走。
我听着,没怎么说话,就一直轻轻摸着她的头发。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带着椰子洗发水的味道。
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,后来就睡着了。
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,呼吸很轻,手攥着我衣服的一角。
我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多事情。
想我爸。
想他今天在婚礼上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样子。
想他问我“你真的想好了吗”时那个表情。
想他一个人在国内,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差,身体也越来越不好。
我闭上眼。
算了,不想了。
有些事情,想了也没用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卡维塔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床上,红色的床单皱巴巴的,上面还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。
我坐起来,听到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。
我下楼,看到卡维塔在厨房里帮她妈做早饭。
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纱丽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正在往锅里倒什么东西。
她看到我,笑了一下,说,醒了?
我说,嗯。
她妈看了我一眼,表情比昨天柔和了很多,递给我一杯奶茶。
我双手接过来,说谢谢。
她妈用泰米尔语跟卡维塔说了句什么,卡维塔翻译给我听。
她说,我妈说你起得太晚了,以后要早点起来帮忙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卡维塔也笑了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她妈说这句话的意思,是把我当家里人了。
婚礼之后我们在金奈待了三天,然后就回了班加罗尔。
生活还是要继续。
房租要交,班要上,项目要赶,bug要修。
回到公司的第一天,同事们都围过来祝贺,有几个印度女同事拉着卡维塔的手看她的镯子和吉祥痣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
男同事们的态度也变了,之前那些疏远我的,现在又恢复了正常,好像结了婚我就变成了“自己人”。
挺现实的。
但我不在乎。
我在乎的事情已经变了。
以前我在乎的是怎么在这个城市活下去,怎么多攒点钱,怎么让我爸放心。
现在我在乎的是卡维塔今天心情好不好,晚饭想吃什么,周末要不要去那个新开的商场逛逛。
我们租了个新房子,比之前的那个大一点,有个小阳台,能放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。
晚上下班回来,我们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喝茶,她喝她的印度奶茶,加四勺糖,我喝我的绿茶,什么都不加。
她会跟我讲公司里的事,测试组谁跟谁吵架了,产品经理又提了什么离谱的需求。
我会跟她讲中国的事,讲我小时候在县城的生活,讲我爸的修车铺,讲我为什么来印度。
她听得很认真,虽然有些东西她理解不了,比如什么叫“高考”,什么叫“户口”,但她会问,然后我会解释,解释完了她还是半懂不懂,但会点点头说,原来是这样。
我也听她讲印度的事,讲她的童年,讲排灯节怎么过,讲湿婆神和帕尔瓦蒂的故事,讲南印度的饮食文化。
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拼在一起。
当然也有摩擦。
有时候是很小的摩擦。
比如她做饭永远放太多香料,我吃完胃里烧得慌。比如我习惯把鞋子随便脱在门口,她说这样不吉利,必须整整齐齐摆好。
有时候是稍微大一点的摩擦。
比如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印度的交通太烂了,她就有点不高兴,说你们中国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。
我愣了一下,意识到这种话可能会让她觉得我在贬低她的国家。
后来我就不说了。
不是忍着不说,是真的学会了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。
她也是一样。
有一次她看中国新闻,说你们那边雾霾好严重,说完之后马上看了我一眼,补了一句,不过班加罗尔这两年空气也越来越差了。
我知道她在照顾我的感受。
这种互相照顾的感觉,挺好的。
结婚三个月后,卡维塔她妈打电话来,说让我们回金奈过庞格尔节。
庞格尔节是南印度很重要的节日,类似中国的春节,庆祝丰收,持续四天。
我们请了假,坐大巴回金奈。
这次回去的感觉跟上次完全不一样。
上次我是一个外人,一个被审视的闯入者。
这次我是家人。
卡维塔的侄子侄女围着我叫“叔叔”,她姑姑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卡维塔小时候的糗事,她爸让我陪他下棋,虽然我每次都输,但他每次都很开心。
她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,做了一大桌子菜,其中有一道是特意为我做的,用椰浆煮的鸡肉,口味调得很淡,接近中餐的味道。
卡维塔悄悄跟我说,我妈为了学这道菜,看了好几个中国菜的视频。
我看着那盘鸡肉,心里暖得不行。
晚上全家人坐在院子里,点起篝火,唱歌跳舞。
卡维塔拉着我跳,我还是跳得像木偶,所有人都笑。
但这次我不觉得尴尬了。
因为他们是家人。
家人笑你,是那种暖烘烘的笑。
节日最后一天,卡维塔她爸把我叫到一旁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椰子酒,示意我坐下。
我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。
他看着篝火的余烬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卡维塔不在旁边,我只能用翻译软件。
他把话又说了一遍,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。
我打开手机翻译,对着听。
翻译结果跳出来。
他说,我知道卡维塔跟你说过了。关于孩子的事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皱纹很深,眼睛里有光在跳。
他又说了一句,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翻出来。
他说,谢谢你没有离开她。
我看着他。
这个印度老头。
这个当初问我“你凭什么娶我女儿”的人。
这个把椰子递给我、说“好好对她”的人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翻译软件在这种时候太慢了,太冷了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他,用我仅会的几句泰米尔语,一个词一个词地说。
Nandri。
谢谢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在篝火的余烬里,特别温暖。
从金奈回班加罗尔的大巴上,卡维塔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
车窗外面是南印度的平原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色和粉色,大片的棕榈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我看着她。
她的睫毛很长,嘴角微微翘着,鼻钉在夕阳里反射出一点小小的光。
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话的那个下午,在公司的茶水间里。
她说,生活已经够苦了,喝的东西当然要甜一点。
我想起她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问我,你是认真的吗。
我想起洞房那晚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红色的纱丽拖在地上。
我想起她说那句话时发抖的手。
我想起她在我怀里哭的样子。
我低下头,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她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说,到了吗?
我说,还没,你继续睡。
她嗯了一声,又往我肩膀上蹭了蹭。
我看向窗外。
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田野和村庄,炊烟袅袅升起,融进暮色里。
我突然想起我爸。
他回国那天在机场跟我说的话。
他说,儿子,你这辈子,不管在哪里,不管做什么,只要你觉得值,那就值。
我当时说,我知道了爸。
现在我好像真的知道了。
大巴继续往前开。
前方是班加罗尔。
是我们的出租屋。
是小阳台上的两把椅子。
是奶茶和绿茶。
是四十度的热风。
是椰子味的洗发水。
是每一个有她在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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